文•啼笑
轉自：舊紅版
很少看恐怖片，尤其不能忍受日式的陰森與歐美的血腥。
港臺的鬼片算是例外。
比如前段的《古宅心慌慌》，看得人一驚一詐，卻也是笑個不停。恐怖與搞笑相容，惟鬼馬的港人有這種創意。
其實論起搞笑鬼片，《古宅心慌慌》並非首創，早在1986年，徐克和程小東合作的《倩女幽魂》就踏出了這樣的先路。
印象中稍稍成功一些的港片總是喜歡不斷地出續集。從早年的《英雄本色》到現在的《無間道》，個個都是多部曲。徐克尤其喜愛趁熱打鐵。除了《英雄本色》之外，他還拍了《黃飛鴻》、《笑傲江湖》等兩集以上的系列片。《倩女幽魂》的成功一方面給續集拍攝帶來了巨大壓力，另一方面也意味著必然。因而，醞釀了三年之後，徐克和程小東再次聯手，為此片續拍了《倩女幽魂2人間道》和《倩女幽魂3道道道》。
第二部又名《亂世伏魔》，主角還是第一集的主角，故事依然發生在那個朝政混亂、民生困苦的年代，票房也勉強挽住了第一集的面子，只是情節的發展，卻多多少少有了畫蛇添足之嫌。話說寧采臣安葬了小倩的骨灰助她轉世之後，與燕赤霞分道揚鑣，卻被無辜誣陷入獄。逃獄成功的他投宿在一個荒廢的山莊裏，無意中認識了相貌酷似小倩的忠良之後傅青風，並且和她一起與眾多妖魔鬼怪鬥爭，最終兩人醞釀出一段感情，得以長相廝守。
然而，摒棄了人鬼畸戀的背景，這部片子失去了動人心魄的魅力。第一部悲劇結尾那「傷痛彌漫，無可救藥」的無奈，在這樣的大團圓中，成了心頭的朱砂痣，觸之不及，揮之不去。
接下來的第三集，徐克和程小東吸取教訓，繼續對準觀眾胃口，雷同的演繹了另一場人鬼情未了。除了用梁朝偉扮演的和尚十方換掉了張國榮飾演的寧采臣，王祖賢改名小卓之外，故事幾乎是第一集的翻版。只是比起第一部，這集多了一些搞笑有趣，少了一些悲傷纏綿。看完之後，連心頭那粒懷舊的朱砂也被逐漸洗淡，沖散。
徐克對《倩女幽魂》實在是情深意重。續集拍到了盡頭，他又開始向動畫市場下手，分一勺羹。1996年動畫片《小倩》問世。這部片子號稱是至今為止香港最好的動畫片，其中不但融匯了三部《倩女幽魂》的精華，而且配音的大腕雲集，比如洪金寶、張艾嘉、黃霑、劉若英，甚至徐克本人也為片中一隻小狗獻聲。
相比而言，我還是更喜歡最原初的第一部。
感慨八十年代的電影特技，照樣能把一段淒美的人鬼戀，拍的沁人肺腑。陰森恐怖的氣氛中，寧采臣與小倩上演了一幕欲愛不成欲罷不能的戀情。徐克時不時用搞笑的情節來鬆弛情緒，間或插進一些對人生現實的詰問，使得這樣一部商業娛樂片，在藝術上達到了其他兩集所沒有的高度。
背景是個不辨朝代的亂世。
人間亂世，還不如鬼魂之界。官兵們不分青紅皂白地抓人交差，縣太爺明目張膽的要求賄賂才肯審案，欠債的仗勢欺人說不還錢就不還錢。
人世一亂，鬼魅自然出來作祟。
片頭，夜讀的書生正在子曰詩云中暗自寂寞，美色就從天而降了。很難有人對天上掉餡餅的事無動於衷，所以，書生毫不猶豫的中了女鬼的計，隨之一命嗚呼。
女鬼就是小倩。
蒲松齡在《聊齋志異》裏花費不多的筆墨來描繪的女鬼形象，在徐克的電影語言裏，豐盈起來。這樣一個明豔動人的女鬼，充滿了神秘和誘惑。
一方面她殺人無數，但全因男人好色，咎由自取；另一方面她受制於樹妖姥姥，不得已令他們在自己的誘惑下喪生。當她躲在暗處看到那些男人被姥姥吸走陽氣時，甚至會無語凝噎。
王祖賢的扮相是出乎意料的美，遠勝於她在時裝劇中的造型。她冰冷與妖嬈的氣質成就了片中女鬼的形象。始終覺得，這樣一個女子，彷彿更適合生活在古代。不應在富足安和的唐，亦非兵荒馬亂的宋，而是在《倩女幽魂》一劇中模糊的時代裏，演繹那個淒冷外表火熱內心的女鬼。
就是如此人性未泯的女鬼，遇到了她的寧采臣。
窮書生甯采臣在一大段沒有對話的白描中出場了。
不得不佩服哥哥的演技，無論《阿飛正傳》中的浪蕩不羈，《東邪西毒》中的深沉悒鬱，還是這部戲中寧采臣的敦厚純良，他都能毫釐不差的把握住其間精髓。路途上啃著硬饅頭的他，大雨中撐開一把百孔破傘的他，被殺手嚇得幾近呆滯的他，配著那曲充滿豪俠氣的《倩女幽魂》，緩緩拉開了影片的序幕。
徐克用這樣幾個場景，輕巧地刻畫出了寧采臣木訥，蠢笨與怯懦的形象。
這個「亭亭玉立，兩袖清風，花拳繡腿，一無所成」的書生，在紛雜的亂世中，只能謹小慎微的活著。
然而這個懦弱的男子，比許多自命不凡的大丈夫卻強出許多倍。
第一次遇到小倩，面對美色誘惑，他滿腦子毫無私心雜念，只想趕緊給這冰冷女子一點溫暖。他的傻與懵懂，讓人心生愛憐。連鬼也不例外。
印象很深的是小倩和他遇蛇的一段。當寧采臣看到面前的毒蛇時，他嚇得半死還不忘保護小倩。一邊聲音顫抖，口眼僵硬，一邊卻全力張開手臂，把小倩緊緊護在身後。
寧采臣不知道，他所要保護的是一個根本不需要他保護的女鬼。但是小倩知道，被人保護的時候心頭的暖，是所有女子的軟肋。即使最終毒蛇仍是被小倩殺掉，即使事實上是她一直保護著寧采臣不受姥姥加害，但寧采臣帶給她的片刻溫情，卻足以令她不顧一切、感動不已。
相信類似的細節也會令觀影的我們感慨唏噓吧？
而這一切就像人與人之間的誓言，明知道是空的假的，卻還是願意聽。
都是迷戀於那種自我釀造的溫煦罷了。
小倩和寧采臣這種精神意義上的完美之戀，只能借形式上的殘缺而得以永存。
一旦墜入凡塵，全都被時間和現實侵蝕的變質腐壞。正如片中的主題曲《黎明不要來》中唱的那樣，黎明請你不要來，就讓夢幻今晚永遠存在。留此刻的一片真，伴傾心的這份愛。不許紅日教人分開，悠悠良夜不要變改，在漆黑中抱著你，莫讓朝霞漏進來。
多真的愛也抵不過日光照射，總會被時間消融、淹沒或者埋葬。歸於平靜。
而這樣的影視劇，正是因為被遺憾留下了可以奢望的種子，所以動人。如果演繹一番寧采臣和小倩鍋碗瓢勺廝守到老的場景，恐怕所有美好，都要在現實中窒息而亡。
突然明白，原來生活是經不起逼問的。
不如懵懂的活在當下，就好。
2005/03/01
